茜xi

记录自己能坚持多久 希望一点一点的进步

关山月【7】

rou:









小项一个晚上没睡好,把历任女朋友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小项同志的女朋友按血型分,A的B的AB的O的应有尽有。




按星座分,那就是王力宏的歌。




坚持住啊小项。你是直的。




笔直笔直。




宁折不弯。




宁折不断。








小项一个晚上没睡好,看见帐子外面发白,知道天亮了,干脆就起来吃早饭。




汗王和几个‘两米二’站在不远处交谈。




微茫晨光,草原的尽头与苍穹交接之处如同被烙上了一道金边,映得一座座帐篷微微发着金光,牛马笼着金光,人也笼着金光,天地万物全然一股勃勃生气。




‘两米二’看见小项,对汗王说了几句话。汗王便回过头,看见了小项。




小项刚起来还没梳洗,睡得一头头发乱翘,一条裤腿卷到了小腿,身上裹着件毛袄子。




小项和汗王四目交接,小项醒悟过来,赶紧扒拉扒拉头发。




汗王看着小项,微微一笑。




细腻。




这是小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词。




不看那些胸大肌肱二头肌和腹肌,单看汗王的容颜,他的眉目有一种细腻的美,眉长眸深,宛若描摹出来的精致。但眉锋眼波之中的情致,又是难以描绘。




细腻至极,一毫一厘。是草与草之间吹过的风,是露珠与露珠之间滑落的阳光,是天地间的极微小的美,是轰然震动的心弦。






小项吃了咸肉粥,喝了奶茶,又和小娃娃们去玩。




汗王拉住小项的胳膊。




小项立正站好,说,大王你有什么吩咐,大王你说。




汗王说,昨天的事,还没有做完。




小项眨巴眼,说,哦,洗头是吧?






小项烧好了热水,给汗王仔仔细细洗了头发,洗好了擦干了,再给汗王编辫子。




他坏心眼,给汗王编了高马尾。




编好了,再看一眼汗王。吓得赶紧拆了。




我靠!也太好看了!




小项又换编麻花的,编完了赶紧看一下




我靠为什么还好看!!




小项换双马尾。换双麻花。换各种。




汗王的头发又细又软,被来来回回编了这么几次,直接成了一个大波浪。




小项绝望了。




我靠为什么大波浪也好看!!




汗王回头看见小项OTL这个姿势在地。很是诧异,问,怎么了?




小项说没事,我站累了趴一趴。




汗王以为小项不会编辫子,就拿过小项手里的角梳,说,我自己来。




小项一抬头,看见汗王在梳头发。




小项绝望了。为什么连梳的过程都好看!






小项蔫蔫的,午饭吃的就少。




汗王也没催,但过了晌午,捧着一碗茶来找小项。




小项以为是奶茶,刚接过来却愣了一下。




这碗东西出现在哪儿都不奇怪,却偏偏出现在这儿。




这是一碗馄饨。




小项看着汗王,没吭声。




汗王说,你们南人,爱吃这些。




小项想起清晨汗王和侍卫们说话。或许是那时候让侍卫们快马去城镇买来的。




汗王看着小项久久不动,便疑问,你不爱吃?




小项说,我爱吃。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颗。




这馄饨估计是买来之后再下锅,火候大了,馄饨煮得有些烂,也有些过。




小项吃得一颗接一颗。








汗王看小项都吃了,才放了心。




小项看见汗王的神情,怕汗王从此就记挂上了,天天给自己折腾这些。就说,这东西偶尔吃一次还可以,多吃容易腻。




汗王看着馄饨,很是好奇,说,这种东西,吃得饱么?




小项说,就吃一个新鲜,也就当个点心。




汗王握住了小项的手,舀起了一颗,递到自己的嘴边,吃了。回味了一下,皱眉说,不好吃。




小项说,是大王你不喜欢这个口味。




汗王很坚持,说,你们南人的东西,都不好吃。




小项说,大王。我问一下,你看过一个故事叫做舌尖上的中国吗。




汗王很诚实的摇头。




小项说,哦。




小项说,那我简单的跟大王你介绍一下。
















小项说了半个多时辰。




汗王听得一愣一愣的。




小项停下来,喝口茶,润润嗓子。




汗王说,这些食物都是在你的家乡?




小项点头。




汗王说,也许将来,我们一起去尝一尝。




小项的手一顿,说,我的家乡离这儿很远。




汗王皱眉,说,你之前说过想回去,现在又说很远。难道你那时候说了回去之后还会再回来,是在说谎?




小项想解释,但又解释不清楚,想了一想,就拉着汗王出了帐篷。




日已西斜,阳光下,他们俩的影子浓浓的涂在地上。




小项说,我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就好比咱们这儿去城镇,骏马奔驰,总能赶到。但我的家乡,离这儿很远很远,就好比我们和影子,虽然看得见,但永远到不了。




小项看着影子,喃喃的说,到不了的。






汗王注视小项。忽然拉着小项往外走。




小项一愣:诶?大王?你去哪儿?




汗王一路大步走,一边对经过的‘两米二’说,牵马来。




‘两米二’连忙牵了匹马给汗王。




汗王翻身上马,转头看着小项,将手递给小项。




小项虽然还没明白汗王想干嘛,但看着汗王的双眼,仍是伸出手去,牢牢的握住了汗王的手。




汗王一用力,便将小项拉上马。




小项坐在汗王身后。




汗王一夹马腹,便催得马放开四蹄,疾奔而去。




马背颠簸,小项紧紧搂住汗王的腰。




马又奔得极快,耳边尽是呼呼风声,小项扯着嗓子问汗王,我们去哪儿!




汗王说,去你的家乡。




小项愣住了。




汗王看着遥远的地平线,双眸深处如藏星子一般闪烁光芒。




日头在他们的身后。他们的前方,是两人一骑投下的黑影。






任何人都不可能快得过草原的浩荡的风。




但汗王却比风更快。




汗王驾驭骏马,追赶那不可能追赶的影。




任何人都不可能追赶得上。




但汗王的神情,却让人觉得,他能做到。






他们逆风疾驰,追赶日影。




他们共骑一乘,汗王紧紧抓着缰绳,小项紧紧环住汗王的腰。两个人贴在一起,小项只能听见呼呼刮过的风声,以及风声中,两个人的心跳。起一致,落一致,每一下心跳声来自不同的两颗心,但两颗心又仿佛同一颗。




两个人骑着马,仿佛不知疲倦,仿佛飞奔很久,久得能够奔跑到天地尽头。直到天光黯淡,暮色四合,草原弥漫起雾霭一般的湿气。




汗王方才勒停了马,他的眼前,已看不见了影子。




汗王握着缰绳,对身后的小项说,我会带你回去的。




汗王说,以长生天之名,我答应你,你的家乡,我带你回去。




说罢,便拉动缰绳调转马头。




小项此时叫了声,喂。




汗王闻声转头过去看着小项。




小项凝视汗王。




两个人注视彼此,草原寂静,唯有渐渐升起来的月亮。




草原这一夜的月亮格外大,泛着一层毛玻璃似的黄色。




小项轻轻说,谢谢。 




汗王没回答,扭头回去,再摸起来缰绳。身后是小项的声音,大王,我还没说完啊大王。




汗王握住缰绳,转头过去,说,还有什么。






小项往前倾身,亲了汗王的唇角。






月光皎洁。




雾如蜃气,聚而复散。






小项想。




我靠。我疯了啊??




三秒以后一定后悔。




三。




二。




一。




他吻住了他的嘴唇。



关山月【3】

rou:

小项第二天起来从自己的马车行李里头翻出了牙刷和杯子,一边刷牙洗脸一边想昨晚的两头狼尸。




想来想去,恍然大悟。




汗王的意思就是狼比鹰厉害,狼都能逮回来,更别提是鹰,更别提是自己,自己插翅也难飞。




小项很愁苦的叹气。










小项把马车里的货物分了分,平均分给了族里的人,小孩子们也围过来看小项。




小项本来想着拿好了糖挨个儿给,但仔细一看就倒抽一口凉气,胳肢窝底下各夹一个小孩就去河边给他们搓脸搓胳膊搓手,搓干净了就给一颗糖。




族里的小孩儿排队等着给糖,有些拿完了一颗还去泥巴地里滚一圈再排队。




小项洗这帮泥猴儿洗得咬牙切齿,头也不抬的喊下一个。




就有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出现在眼前。




小项一愣,抬头一看是汗王。




小项刚想说这糖不是给你的。




但想到昨晚那两头血淋淋(并没有)的狼尸,一个激灵,赶紧讨好的给了一把糖。




汗王看了看糖,再看了看小项,小项被看得心里发毛,给完了糖夹起一个洗到一半的小屁孩跑了,身后跟着一溜儿小孩。














部族里缺的正是小项马车带来的各种盐巴绸缎,香料药物。分完了之后都一个个欢天喜地的回家去,小项面上微笑,心里在滴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就当是交保护费。






小项溜溜达达装作看风景其实留意逃跑路线,但不管走到哪儿总是有视线跟着。小项镇定自若,百爪挠心。转悠了一大圈,眼看着黄昏火烧云又起来,摸了摸饿得扁扁的肚子,只好往回走。回到住的帐篷,小项发现各种各样褥子皮草、半只羊腿、两块看不出来属于哪个部位的腊肉,堆了小半个门口。




正巧这会儿汗王过来,小项说,诶,那什么,我帮您收拾一下?




汗王说,给你的。




小项:啊?




汗王说,族人送给你的。




小项看了下周围,就看见一个脏兮兮的娃娃抱着一满怀的小羊皮吭哧吭哧过来,那娃娃看见小项,小短腿迈得更快了,把满怀的羊皮往小项怀里一塞,说了两句小项听不懂的话。




小项下意识看汗王,汗王说,他说谢谢拟。




小项想纠正,是谢谢你,不会谢谢拟。




后来一想算了,九年义务制教育没必要自己来普及。




货没了就没了吧,就当自己支援贫困山区。




小项没穿越过来之前,当富二代的时候,也逢年过节的捐款捐物,只不过这一回是把自己捐过来支教。




小项先生别的好处没有,心特别宽,特别容易自我安慰,而且特别愿意听自己的安慰。




吃了顿饭睡了个觉,汗王估计住别地儿,反正半夜里没回来,小项一开始还握着匕首戒备,到后来困了就脑袋一点一点的,到最后一个头点去直接窝褥子里。




月过中天,汗王一掀帘子进大帐,看不见小项便一皱眉,转身要出去找,但又回过头,走到了褥子堆前,扒拉扒拉,扒出一个睡得磨牙的小项。




汗王摸了一下小项的脸。嫩嫩的,像是奶豆腐。




又嗅了一下小项的脖子。香香的,像是加了蜜的乳块。




小项皱眉,挥了一下手。




汗王就松开了手。




小项呼噜呼噜睡了一整晚,醒过来的时候迷迷糊糊看见一个人就挨着自己,脸还是大特写。




小项还没有睡醒,又闭上眼,糊里糊涂的想昨晚去哪家酒吧,自己居然能泡到这么好看的,简直牛掰,一边想一边吸溜一下口水,秉着早上来一发猛过周润发的精神伸手过去揉一把胸。




坚若磐石。




硬若精钢。




小项蹭的一下就睁大眼!嗖的一下就爬出褥子!




看了看还在睡觉的汗王,小项立即拉开裤腰带检查一下自己。




好险好险,城门犹关。






 




小项发现一件事,这儿的人不是没有商业头脑,也知道南人缺皮毛奶货,也知道南边的商人低价买进高价卖出,可他们也没有办法,他们的打扮和样子让南人觉得害怕,能在南人与族人混居的村镇里转一圈已经是他们能去的最远的地方,再想跟南人接触,南人一看见汗王等人又是刺青又是肌肉疙瘩的样子,别说谈生意了,逃还来不及。




小项听神棍老伯这么一说,摇头晃脑的批评以貌取人太肤浅了!




神棍老伯看看小项。




小项脸不红气不喘的表示我那时候情况不一样,你们一个个手里都拿着刀。










小项就此肩负起了商务外交的职责,这就是他的老本行,干起来轻车熟路。汗王的部族的皮子本就是上好的,被小项那么一吹又锦上添花,价格较之以往翻了五六倍,小项又搞一个连锁品牌,画了一个LOGO给汗王的部族,这个LOGO底下又卖皮草又卖乳品又卖牛羊肉干,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小项风尘仆仆的回来拿货,又风尘仆仆的赶去交货,也不光是他一个人,神棍老伯依旧吩咐了六个‘两米二’跟着小项,一则是保镖,二则也也还是怕小项跑。






小项安慰自己,穿越来之前是富二代,穿越来之后是小老板,现在就当是生意失败,换了公司打工。




这一趟趟生意跑了七八回,就到了冬天,越到冬天越是皮子的热销时候,但草原上的大风雪说来就来,小项同学回来一趟收拾好了两车的皮子正要走,一阵大风刮来了漫天密密实实的阴云,神棍老伯说这天气是要下雪啊。




果然就飘下了雪花。




部落里放羊放马的人们都早早的回来。




女人们围在最大的帐子里,烘着火,赶制冬天穿的毛衣大袄。




小项和孩子们围在另一座帐子里,孩子们听小项说故事,听得口水滴答。




小项别的不说,就说他的家乡有一种食物叫肯德基。




男娃娃问,安达安达,哪个鸡?




小项微笑的抚摸着男娃娃的头,鸡粑的鸡。




男娃娃似懂非懂。




小项绘声绘色的描述那种金黄酥脆的外皮,那种又嫩又多汁的肉,那种一口咬下去,喀嚓一声,皮酥肉滑。




娃娃们的口水淌下来,半天都忘了吸回去。




等到吃饭的时候,娃娃们开始闹翻天了,哇哇大哭不肯吃,吵着要吃肯德基。




等问清楚了是什么肯德基,孩子的妈们就开始面有难色。




汗王拉了个男娃娃过来细问,又问什么肯德基。




那男娃娃还记得小项怎么回答的,脆脆的回答,鸡粑的鸡!




汗王扭头去找小项。小项撒腿就跑。




过了两分钟,汗王拖着小项回帐子。




小项又一道抛物线,脸冲里被扔进了褥子。




小项火了,能不能换个方式?能不能?!给点面子行不行!




一个翻身想爬起来,汗王正好逼上来。




小项搓着手心,狗腿的说,大王你饿了吧我给你去做点吃的。




汗王说,你刚刚,跟他们说的,是什么鸡。




小项说,鸡腿的鸡。




汗王眯着眼看小项。




小项被看得有点脸红。




汗王的头发又黑又长,发里藏着小辫子,辫子扣着小银颗子小玛瑙球小璎珞环,嘴唇又薄又红,眼睛又黑又亮,鼻梁又高又挺看,一张巴掌大的脸。




小项想,太他妈的浪费了,这脸若是一个姑娘该多好。




汗王看见了小项的脸粉不噜嘟,伸手掐了一下小项的脸,说,不准再胡闹。












到了夜里,雪就呼呼的下起来了。




各家的帐都烘起了火笼,白天里闹腾的小娃娃们缩在爹娘怀里,睡得很熟。




小项给自己一层一层加袄子,还是冻得哆嗦。




汗王倒是不怕冷,披着一件布袍子就要睡。看见了哆哆嗦嗦的小项,汗王想了想,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小项看了看汗王敞着怀的袍子低下沟壑起伏的胸肌腹肌,坚定的摇了摇头。



关山月【2】

rou:

warn:这是有一个叫做铁木真的汗王的架空世界。






汗王看着小项,很明显还是一脸的不懂。




小项着急的,汗都出来,一层虚汗一层冷汗,虽然说自己不是守身如玉吧,穿越之前也有过十好几个女朋友,但是没有男朋友也不打算有男朋友啊!尤其是这么一个肱二头肌比脸还大胸肌比石头还硬的。




小项想用异族话解释清楚,但自己掌握的外语技能有限,打个招呼砍个价什么的还行,真要掰扯起我不想跟你睡觉什么的,还是有困难。




汗王这时候又摘下了一串绿松石和指头大的滚圆明珠串在一起的项链,塞到小项手里。




小项赶紧往回推。




汗王看着小项,琢磨了一会,又摘下了一串红宝石和琥珀的项链,连手指上的黄水晶戒指都撸下来塞给小项。




小项着急,别啊,你给我干嘛啊,你就算都给我我也不要啊!




汗王撸完了,就扳住了小项的肩。




小项嗖的一下,白毛汗炸出来了,眼睛瞪得滚圆。




汗王看见了小项杏仁色眼瞳里的自己,就凑了过去,亲了上去。




小项看见大特写逼近自己,最开始的零点零一秒,心脏停了一下,但紧接着就响起警笛。




他一咬牙一曲膝,对准了汗王就一个窝心脚!




汗王机警,一闪神避过去。




小项翻身就爬出毛褥子,看见了桌上一堆亮晶晶装饰品弯刀匕首,他冲着那桌子飞扑过去,汗王长臂一伸,揪住了小项的背心,再往回一扯。




小项转身盯着汗王,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匕首。




汗王一怔,随即紧皱眉头,眼中怒火显而易见。




小项当然也看出来了,汗王这一怒,肌肉也变得紧绷,仿佛一只随时扑向猎物,将猎物撕得粉碎的豹。




小项当然怕,但知道这时候只要退那么一丁点,自己就算完了。




小项咬着牙,用生硬的异族话说,放我走。




汗王不说话。




小项的手指关节紧得发白,也发抖,但克制不发抖,再说,放我走!




汗王看着小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极紧。




小项除了‘放我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但忽然心中灵光一闪,试着问汗王,你……你是不是不能说话?




汗王眸色一动。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小项明白了,难怪呢,看他这气势至少得是一个部落的首领,像这样的人要娶老婆还不简单?为什么非要找长生天给指媳妇儿,因为人有残疾啊!




小项理解归理解,同情归同情,但匕首不放手,用磕磕巴巴的异族话想尽办法的劝汗王,说,天涯何处无芳草,是吧?何必单恋我带把?是吧?哑巴怎么了,哑巴也是人啊,哑巴也可以追求爱情啊,而且你那——么——有钱!长得又好!谁单身你也不……诶?




小项说那么有钱的时候还特意伸出胳膊来比划了一下。




比划的时候,他感觉汗王好像动了动手,又好像没有。




等比划完了把手收回来,接着说道“谁单身你也不……”的时候,发现手里的匕首木有了。




小项:诶?




小项看汗王。




汗王掂了掂匕首,看着小项。




小项:……我那个世界的爹地,妈咪,孩儿不孝。我这个世界的爹,娘,孩儿不孝。




说时迟那时快小项就一拳抡出去冲着汗王的脸!




汗王一手就接住了小项的拳头。




小项:我操!!古代人的武力值这么高合理吗!!他们的高蛋白摄取量都没有我们高啊!!我还请了四个私教!!!




小项同学忘记了他的四个私教四个都是女的,而且都是他为了泡人家才报了人家的课。




而且,经过三五年的穿越生活,他当年摄取的高蛋白早就转化成了粑粑。




汗王手起手落,劈中了小项的脖子,小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小项再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这样的景色。




他肩膀以下膝盖以上被绑得严严实实,好比一个大蚕茧,脸朝下被塞在了马车边。马车车帘被扯下来,车厢大开大敞,小项费力的抬起脸,便看见了天苍苍野茫茫的草原风光。




马车里,是小项和小项的货。




小项悲从中来,这帮禽兽!连我的马车也不放过!










一路颠颠簸簸,小项终于跟着‘两米二’们一起回到了部落。




女人和孩子们出来迎接,‘两米二’们把一捆捆货物和一扎扎皮子分下去。




一片欢天喜地的气氛中,小项蠕到车边,以难以想象的柔韧蠕下车,正要蠕走的时候被汗王一把捞起来。




两人脸对脸,眼对眼。




小项一头累出来的汗:下回动手麻烦你早点。免得我费这劲。








部落的其他人都好奇的看见小项。




小项很坦荡。




老伯说,长生天的贵宾果然是长生天的贵宾。




小项说,哦,这种崇拜的眼神,我已经习惯了。




汗王想扛起小项。




小项立即瞪着汗王——你敢动大爷一下试试!




汗王抱着胳膊。




胸大肌。




肱二头肌。




一张跟各种肌都没关系的绝美的脸。




小项深吸一口气,继续瞪——大爷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汗王提着小项,一路走到了自己的帐子前。




这顶帐子与其他帐子比起来除了大一些,没有什么不同。




小项被提进了屋子里,扔在了褥子上。小项这次有经验,被扔的同时顺手摸了一下褥子,冷静的判断,好皮子好料子,倒腾到南边至少翻三番。




然后汗王就压了上来。




小项先欣赏了一下汗王的容貌。




然后张开嘴,咬着自己舌尖就咔嚓下去!




汗王及时托住了小项的牙关,皱眉。




小项挑眉,一脸桀骜不驯的看着汗王。




汗王松开手,也往后退了退。




小项努力仰卧起坐。




没坐起来。




小项平躺在褥子上,心平气和的说,哥们儿,扶我一下。




汗王抱着胳膊,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小项说,你丫是真不懂还是装的。




汗王也不搭茬。




小项看着帐子顶棚,上面用红蓝两者颜色绘着吉祥云彩的图案。




小项说,你说说你啊,哑巴了吧,耳朵也不行。连我都能睡得下去,证明眼睛也不行,什么也不行。五行缺脑,难怪你们部落目前还停留农业社会初级阶段。




汗王丝毫不动怒,看来是真听不懂。




小项努力翻了个身,一路翻啊翻的翻到了汗王的脚边。




汗王看着小项一路翻啊翻的翻到了自己的脚边。




小项抬起头,看着汗王,说,你找个会汉语的,我们沟通一下,想一想解决办法,行不行?




汗王看着小项,看样子完全不懂。




小项用仅会的异族话说,那老头,他,我,见一见。




汗王听懂了。










小项被解开了绳索,被汗王带去见老伯。




一路上,部落的人看见汗王纷纷行礼。




小项有些感慨,如果自己的穿越技能点对了,说不定就能享受这个待遇。










老伯的帐篷在部落的最南方,一进帐篷,里头就是烟熏火燎的味。




小项看了看一堆羽毛的摆设还有案几上陈设的诡异面具,诡异画像,诡异羊皮卷轴。恍然大悟,老神棍啊!




老伯说,一切都是长生天的旨意。我只是传达。




小项诚恳的说,大伯(bai)你会读心吗。




老伯说,不会。




小项说,您看,事情是这样的。长生天的旨意应该是不会错的,一定是我生错了,我如果是个姑娘,我肯定特别想跟你们大王成亲。




老伯说,哦?为什么?




小项说,必须的啊,您看他这个身材,他这个脸,我要是姑娘我早就拖着他快活啊洞房啊反正有大把时光。




站在小项背后的汗王挑了一下眉。




老伯说,既然如此还有什么问题呢?




小项装出沉痛的表情,问题就在这儿,你看,我是个男的。我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我觉得我们就干脆当这件事没发生过,我回我家,你们在这儿继续请长生天再给你们大王找个姑娘。




老伯看着小项,微微一笑,长生天的一切旨意,都是因果。




小项内心破口大骂,因果你大爷!封建!迷信!




小项面上微微笑,说,是昂?但可能长生天这一次就疏忽了呢,咱们再试一次?




老伯走到神台之前,双手掌心向天,喃喃自语了一连串汉话与异族话交杂的祈祷词。




小项听着听着,忽然听见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词。不由得说,诶,等会儿!




老伯被打断了,但是不生气,回头看小项。




小项说,您刚才说了一个词儿,如果我没听错,好像是铁木真?




老伯说,你没有听错。




小项惊讶,难道这是南宋年间?




就问,请问铁木真他老人家现在何处?是否仙逝?逝了多少年?




汗王的脸色变得很奇怪。




老伯说,铁木真,那就是我们的汗王的名字。




小项一脸懵逼。




扭头看着汗王,他?!




老伯说,对。




小项说,当真?!




老伯说,当真。




小项说,果然?!




老伯说,果然。




小项说,我靠?!




老伯说,……啊?




小项激动的抓住汗王的手摇了摇,您就是铁木真铁老先生啊!




汗王:……




小项说,您早说啊!




汗王看出了小项的满脸放光崇拜之意,嘴角松动了一下。




小项又想起一件事,说,靠!那我岂不是可以遇见郭靖!




汗王一怔。




金庸粉小项激动的询问,您身边有个叫郭靖的吗?射雕特别牛掰的那个!一箭双雕的那个!




汗王脸黑了,一下子抽走了手。




小项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倒。




汗王转身出了大帐。




小项一头雾水,说,怎么忽然就走了?




不过汗王这么一走, 小项也冷静下来了,以汗王这个年纪,别说郭靖了,郭啸天估计都还没有成亲。




小项有些失落。




汗王走了几步,站住了脚,回头看去。正好看见了垂头丧气耷拉肩的小项。




汗王有些不忍,想回去。




他耳力过人,却听小项低声说,诶……见不着郭靖郭大侠了……




汗王青着脸,骑着马,挎着箭,飞驰出了部落。




小项吃过了饭,喝过了羊肉汤,摸了摸滚圆的肚子,躺在褥子里,拉过另一条褥子盖在身上睡了、












半夜里,忽然有人掀开帐篷帘子,夹着一股血腥味闯进来。




小项一股激灵,一把抽出了枕下的匕首,却见是汗王。




汗王手举起来又往下一扔,沉闷的两声咚咚。




小项定睛一看,喉头差点一紧。




是两头狼尸。但通体毛发齐整,毫无伤口,唯有眼窝处血淋淋的,竟是一箭中了眼珠子。




汗王开口,生硬的汉话,说道,狼,比,鹰,厉害。











关山月【1】

rou:

小项是个富二代,每天过着不学无术奢侈腐败的资本主义生活。




有一天,他biu的一下穿越了。








小项懵逼了。




小项面对明显落后的农业生产封建社会一脸懵逼。




小项看了不少的穿越小说。




基本来说,分三种套路,穿到帝王家的肯定要宫斗,穿到官宦之家的肯定要宅斗,穿到魔教什么的绝对就是武斗。




但小项穿越到了一个普通人家的普通傻儿子身上。




爹妈看见自己家傻了这么多年的傻儿子忽然一天磕着了脑袋,昏迷一天一夜,忽然清醒过来,忽然就变得倍儿聪明倍儿机灵,感动得抱头痛哭。




小项整理了一下思路,虽然穿的落脚点不尽如人意。但好歹是个魂穿,如果是个身穿,那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封建社会里,毫无一技之长的自己除了饿死街头基本也很难有其他结局。




小项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脸,叹了口气。




哥们儿你说你长得跟我一模一样,这天生注定就是给我穿的啊。








小项身为一个富二代,别的不会,但会花钱,也知道怎么才能吸引人花钱。家里正好也有个小杂货铺,小项盘了盘货款,买进卖出的倒了倒货,再添了点噱头,出了点现代社会的创意,比如沿街发个传单,初一十五逢年过节的给个节日优惠双人折扣,一年下来铺子的利润翻了一番。




爹娘感动得再度抱头痛哭。




小项期间也想穿越回去。比如雷雨天让雷打一下之类的。屋外滚雷阵阵,屋内他运了运气,做好了心理准备,正要推门出去找雷劈。




就听得震耳欲聋一声巨响。一道闪电从云层直霹而下,不偏不倚的击中了不远处的一棵大榕树。




那三人环抱的树杆摇了一摇,‘哐次’裂成两半,冒着青烟分别倒地。




小项透过窗户默默的看。默默的退回床边。




熄灯。




拉被。




睡觉。












城里的百姓,老老小小都知道有这么一个项小商人,生意谈得溜,挣钱挣得快。小项穿越过来两三年,从一开始的不习惯没有ipad没有club到现在看得惯繁体竖排字穿得惯里三层外三层的古装,早睡早起,基本减掉了骄娇二气,也就是拿毛笔写的字还是丑,狗刨似的。




这两年皮草奶货的行情看涨,小项动了心思,跟自己家父母一合计,调了一笔货款,雇了两个保镖,驾着一辆马车,就去了边关。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一望无际的草原像是无边无际的海洋,一直延伸至天地的交接。




黄昏中,夕阳融成了火烧云,霞光恣意烂漫。




小项坐在马车车轴上,啃一口饼,就一口水,吃了两口不吃了,就看着天边发呆。




没有穿越过来之前,每天都活在电气灯的五光十色里,好像从来没有注意过落日原来这么美丽。




人总要失去之后,才会懂得珍惜。这是一个说到烂的道理,但越是这种道理,懂了的时候,也才最铭心刻骨。




两个保镖吃着肉干夹饼,看着发呆的小项,嘟囔,这老板是个怪人。






小项的目的地是汉人与游牧民族混居的边关小镇。时常会有游牧民族拿着猎物来兜售,那些异族的猎手箭法往往神准,猎物的皮子都保存得极好,若是拿到南边的都城去销售,价格必然不菲。而猎手们想交换的往往是食盐、药物、香料之类的物品,这些东西在都城中的价格则相对便宜。小项想赚的就是这个差价。




但这次他们来得晚,游牧民族猎手拿来的一批猎物刚刚被其他客商收走。




小项不甘心白跑一趟,打听这些猎手不会把所有的猎物都兜售出去,一些特别好的皮子会被留下来,带回去给他们的家人。




小项带着俩保镖,赶着马车,一路追去。追了一天,终于在天擦黑的时候,看见远远的几点篝火,小项心中一喜,当下加快脚步。




不远处还有几顶帐篷,数十个膀大腰圆满脸刺青的大汉围坐在篝火之旁。




小项的马车车轮声惊动了他们,大汉们回过头看着小项。




小项连忙用生硬的异族话说,朋友,我们是朋友,不是坏人。




但那些大汉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一个个盯着小项。




小项一嘀咕,这情形不对劲?难道自己的异族话三级考没过关?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大汉掏出了腰间圆月一般的匕首。




刀光映着火光。




小项倒抽一口凉气,这时候解释白费,先逃再说。




他勒住了马头就要换方向。




想小项公子,在现代社会,开的是宝马,说刹车就刹车说加速就加速说变道就变道。




可倒好,这回开的是马车,光是让马停下来就吁了半天,对方动作比他快得多,一个绳圈甩过来,准准的套住了马脖。




小项傻眼,想起自己那两个保镖,回头一看,那俩保镖跑得比马还快。




小项想,得嘞,我也发挥一下自己初中二年级全校八百米赛跑第二名的优势,哧溜滑下了车,拔腿就要跑。




面前duang的就撞上一堵铜墙铁壁。




小项视线往上追,看见凶神恶煞的异族男A,回头一看,是一样凶神恶煞的异族男B。再一转头,是异族男CDEFGH。










小项被揪进了一群平均身高两米二的人堆里。




小项表现得很明白,钱财身外物,谁要谁傻逼。马车上的货和钱,你们统统都拿走,我只求零部件齐全的回家去。




但对方显然没这个意思。




小项再一想,明白了,这是要人质赎金。就再跟这些人解释,我家没钱,全部家当都在这辆马车上,再说了你们把那俩放跑了,也没人回去送信。




那一群两米二里头,没人接茬。




小项说得口干舌燥,最后都绝望了,问,我说你们能不能听得懂我说话?




有个头上戴着羽毛,满脸皱纹的老伯开口,生硬的汉话,说,听得懂。




小项松了口气,普及普通话,安全你我他。




老伯双手抬起,掌心向天,一脸虔诚的说,我们在向长生天祈祷,长生天果然听见了我们的声音,将你赐给了我们。




小项:……诶?




小项恍然大悟!




剧情线啊!自己穿越过来三五年终于开展剧情线了!自己果然肩负着征服天下大开后宫天命最高的主角命运!




老伯说,虽然与我们想要的不同,但既然长生天赐予这段姻缘,就一定有长生天的道理。




小项:……诶???




老伯对其他人说,准备一下,履行长生天的意愿。




小项惊恐:大伯(bai)你等会儿!!




老伯说,怎么了?




小项定了定神,说,你们家长生天看得上我这样的,我诚惶诚恐,恨不得把这个好消息跟家里人分享,要不,让我先回去跟父母说一声……?




老伯脸上的皱纹充满了岁月的智慧,说,你不愿意是吧。




小项:……诶。您看您何必说得这么直接呢。




老伯说,你放心,虽然是长生天的意愿,但我们也不会强迫你,但既然是长生天送你而来,我们也要将你还给长生天。




小项:请问一下,这个‘还’指的是?




老伯示意。




‘两米二’们整齐划一的拔出匕首。刀光闪成一片凶气。




小项镇定的说:我从两岁那年就期待成亲。感谢长生天圆了我的梦想。




老伯露出孺子可教的慈爱笑容,转过头去,用异族话对坐在篝火旁的一个人说,汗王,长生天送来的贵客愿意了。




小项顺着老伯的视线看去了。




篝火燃烧,橘色的光亮是这茫茫夜色中的唯一光源。




光映着‘她’的面容。




‘她’的脸上也有刺青,不过只在双颊之侧,宛若蜷曲曼曼的藤萝,宛若不可懂的梵文,开出妖异的花,结出三十三重天的因果,似点缀眉尾,又似亲吻唇角,‘她’ 的眉目比藤萝更妖娆,更精致,更摄人心魄。




小项想。啊。穿越的终极。




虽然没有天命最高虽然没有武林称霸,但就这个,那也值了。




小项一下按住了自己的腰带,来啊!洞房啊!反正有!大把时光!




‘她’转头过来,看了老伯一眼,再看小项一眼。




小项更加看清楚了‘她’的容貌。就握住了老伯的手。




老伯:长生天的贵客,怎么了?




小项:既是长生天的旨意,我们就加紧洞房的步骤吧,虚的都跳过,直接正题,刻不容缓。




老伯说:我们也是这个意思。




老伯对‘她’又说了几句。‘她’皱了皱眉,也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小项看见了‘她’披着的上好的狼皮,身上挂着一圈又一圈璎珞宝石,也看见了‘她’的坚硬的无法忽视的胸大肌。








丫是个男的。








小项扭头拔腿就跑。






我日你大爷的长生天!




我日你大爷的穿越!!










小项被揪回来,被咻的一下扔进了汗王的帐篷里。




小项七手八脚的爬出去,后领一紧,勒得差点喘不上气。




汗王皱着眉,揪住小项的衣领,又咻的一下扔到了一堆白乎乎的毛褥子里。




小项费劲巴拉的从褥子里爬出来,一下子就看见了汗王的大特写在自己眼前。




汗王皱眉盯着小项,看样子很不满意。




小项咽了口口水,说,内……内什么大王啊,你看,我是个男的,你也是个男的。长生天他可能没看清楚,要不,你让他再给你选一次?




汗王好像听不懂汉语,依旧是皱眉。打量了小项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小项的脖子。




小项被这么一摸,浑身的鸡皮疙瘩此起彼伏。




汗王半是扼半是握的控住了小项脖颈,凑过身去,嗅了嗅小项的气味。




小项一阵阵恶寒,说,哥们儿,大哥,大爷,大王!你别别别别啊!




汗王感觉出了小项的抵触,退后了一些,看了看小项脸色发白,松开了小项的脖子,摘下了自己脖子上一串镶嵌璎珞的黄金环,放在了小项的手里。






身为一个身心健全的男性,小项感觉被侮辱了。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项允超,大声说出你的心里话!




小项抓紧了黄金环,愤怒然而小小声的说,我告诉你!你给我什么,我都不能给你那什么!



未妨惆怅是清狂【20】

rou:

两人正说话,便有佣人递来一张刚到的拜帖。




峰少打开看了一眼,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陶锐想见你。”




她一笑。




峰少看见她笑,心中醋海翻腾,气哼哼说,“听见他想见你,你就这么高兴?”




她看一眼峰少,说,“陶锐就算想见我,也不会写在拜帖上。”




峰少被戳穿了,便索性大大方方的承认,“陶锐说,在东海楼设宴,想答谢我在路上施以援手,”峰少冷哼,“摆明了是借机会想见你。”




她说,“那就回一封帖子谢谢他的好意。”




峰少看她,说,“你不想见他?”




她说,“我说想见,你让我去见么。”




峰少本想说话,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想了一会儿,嘴角一翘,说,“当然是听姐姐的。”




她诧异。




峰少却似想到了什么,手里拿着帖子,一下一下拍着掌心,嘴角翘起的弧度越发明显,说,“我早就听说,东海楼有一道酸酪浇樱桃,现在正是季节,正好尝个鲜儿。”




她诧异的看一眼峰少,又皱起眉,“你想做什么?”




峰少看看她,笑起来,一边脸上泛起酒涡,说,“我还能做什么,姐姐别冤枉我。”








陶锐在东海楼二楼包厢设宴,桌上就有那一道有名的酸酪浇樱桃。




他怕峰少不让她来,特地请了何绿幼当陪客。




陶锐坐立不安,时不时的走到窗前张望。




对于她,倘若没有想过也就罢了。但想过了,就种下了绮思。这一路日夜相处,又是差一点儿就能在一起,偏眼睁睁的看着峰少接走了她,陶锐心中如焚炭火,这几天翻来覆去,竟没有一刻安稳。实在忍不住了,便下帖子请峰少,说是感谢,实是贪念。




何绿幼看着陶锐走来走去,开口道,“陶锐,约的时候还没到呢。”




陶锐勉强笑一笑,“我知道,我只是怕他们不认得路。”




何绿幼心中好笑,又可怜陶锐。




这时候,两人都听见隐约马蹄声。










一队士兵跑到了东海楼大门,列成两排。




她与峰少,一前一后骑马也到了门口。




峰少先下了马,快几步上前,接住了她的手,扶她下了马。






峰少今日穿着一身皮衣长靴,里头一件黑色高领绒衫,越发显得皮肤雪白,鬓角乌黑。




她一袭莲青暗纹披风,进了屋子,便摘开披风纽扣,峰少接过了,递给一旁副官。


 


两人上了楼,到了包厢门口。副官伸手敲了敲门。




陶锐听见敲门声,急忙过去开了门。却见门外一对璧人,若说天作之合,便是如此。




陶锐见在眼中,心里乍喜还悲。




峰少笑一笑,“陶先生。”




陶锐回过神来,忙道,“少帅,快请进。”




再看她,顿了一顿,说,“请进。”




峰少往侧让了让,让着她先走了进来,拉开椅子,让她坐下。




她看见何绿幼,问,“何小姐这几天住的可好?”




何绿幼笑吟吟说,“我可从来没住过这么好的房间,得多谢少帅。”




峰少在她身边坐下,一笑,“这一路多得何小姐照顾,我这些不过举手之劳。”




何绿幼说,“那以后还望少帅多多举手。是吧,老陶。”




陶锐看着她。




她的微笑也好,言语也好,都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变化。更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何绿幼这么一句话递过来,陶锐愣了一会儿,才道,“啊,是,很是。”




何绿幼心中暗道糟糕。




峰少却不以为意。




她看见峰少这般淡定,更觉得奇怪。




四人落座,寒暄一阵,陶锐拿起筷子来请菜。




峰少看见那一碟子玻璃缠丝碟子上的酸酪樱桃,雪白朱红,煞是醒目,说,“这菜倒很好看。”




陶锐便说,“是东海楼的名点,少帅尝一尝。”




峰少应了一声,却看着她。




陶锐见峰少迟迟不动筷子,心中不解。




而她皱了皱眉,这才知道峰少原来打的这个主意。




峰少也不着急,也不催促,就看着她,嘴角微微笑。




她低声,“你别胡闹。”




峰少反问,“我做什么了?”




陶锐不知其中缘故,试着问,“少帅不爱吃这些?不如,我重新点一席?”




峰少说,“这些菜,我都喜欢。也饿得很了。”




陶锐与何绿幼听峰少这样说,都更奇怪。




峰少看她,似笑非笑。




她说,“陶先生请客,也不是外人。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峰少接口,“陶先生的菜点得好,这樱桃看上去就好吃得很。”




说罢,又看她。




她无奈,也无法,只得拿起勺子来,舀了一颗樱桃,递到了峰少唇边。




何绿幼瞪大了眼睛,夹了一筷子菠菜都忘了送进嘴里。




峰少握住了她的手,把樱桃吃下去,伸手揩掉嘴角的一点酸奶,凑近她,含笑低声说,果真好吃。




何绿幼这时候才把菠菜夹进嘴里,看一眼愣住的陶锐,心里有点同情,但更无奈。这两个人都好得成了一个人,拿刀斩也斩不开,再去痴想,才叫真的没脸。



未妨惆怅是清狂【19】

rou:



宜宿城。南倚群山,北傍淮水,扼铁路交通要道,踞东南而望西北,自古便是铺金塞玉之地。




峰少早对此城有心,但宜宿城军阀不图扩张,只图守城,故此将宜宿城修得固若金汤。




峰少借此次淮水被困,故意放出消息,令宜宿军以为自己败势难挽,溃不成军。宜宿军阀终于按捺不住,出动大军乘人之危,杀了峰少,夺了兵权,却正是进了峰少的请君入瓮之计。




此次峰少得了宜宿城,降兵大多放还出去,只留一部分整编入军,又与当地乡绅交际往来,又与城中政府机关走动,这行为落在旁人眼中,便是峰少想要长留宜宿城。




此地富饶,兼之交通便利,峰少想留下,也在情理之中。但副官心中却有一份隐忧。








日光明亮。




城中繁华,已不见战火痕迹。




峰少骑马,‘嘚嘚’行过城中。行人往道路两侧避让。




阳光下,他的面容英俊又明亮,浓眉漆眸,大氅垂着马镫之旁,不住摆荡。






一名少女被人从背后推挤,一个不稳,往前跌了几步。




峰少勒停了马。




副官当即打马上前,皱眉扬鞭,隔开了那女孩。




峰少看见那少女满面惊惶,挎着一只竹篮,篮中是新鲜剪下来的,扎成一束束的山茶花,红白两色,开得一团团。




峰少冲那女孩笑了一笑,弯下腰,拿出了一把山茶花束,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拿着花,再往前走。




副官心中一叹,拿出钱来付给了那少女,再打马跟上。








峰少回到家中,先问了佣人几句,再去二楼的卧室。




她站在窗前,听见门响,便回过身来看着峰少。




峰少走到她面前,拿起花来给她看,笑着说,“回来的路上买的,喜不喜欢?”




她看着峰少,却不回答。




峰少看了一圈屋子,便说,“这屋子里怎么少了个花瓶?”




他让佣人拿来了花瓶,把山茶插进去,白得雪白,红得嫣红,两色混杂,更显娇艳。




峰少欣赏的看了一看,将山茶花瓶放在了床头。再抬头看她,说,“我听他们说,你中午吃得少,怎么了?”




她说,“没有胃口。”




峰少又走回了她跟前,略略倾身,嘴角带着笑,一派天然的神情,“我知道了,一定是姐姐还在生气。”




她看着峰少,轻轻一叹。




峰少仿若未闻,蹲下身,单膝支地,抬手撩开了她的睡袍,便露出了她的小腿,她的脚踝,踝上,一只小小的镣铐。铐的内缘包裹了又细又洁白的棉布,但踝突附近的肌肤还是被摩擦得有些发红。




峰少摸了摸她的脚踝,握住脚掌托起来。




她站立不稳,便扶住了窗沿。




峰少低头,吻了一吻脚背,再说,“我去换一个。”




她顿了顿,说,“阿峰”




峰少抬起头,却看着她一笑,“我饿了,你陪我吃一点。”










厨房一天到晚的灶都是热的。峰少一开口,便立即有人送了吃食过来。




峰少看了一眼,见是做的一口大小的蓑衣芝麻烧饼。又有一碗杏仁糊。




他爱吃甜,两样东西都合胃口,便让佣人放下。




佣人将托盘放在了桌上,便躬身退出,关上了门。






烧饼烘得焦黄喷香,杏仁糊又是滑口香甜。




峰少却坐在床沿,不动手,只看着她。




她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走到了桌前,拿起杏仁糊,走回床边,也坐了下来。




她用勺子轻轻拨了拨,舀起一勺来,递给峰少。




峰少一双眼,极明亮,注视她,一眨不眨。




勺子递到了唇边,峰少方才张开嘴。




她喂一口,峰少便吃一口。




吃的时候,双目发亮,嘴角含笑,不看吃的什么,只看着她。




她见杏仁糊去了半碗,便拿起一块烧饼,也喂给峰少。




峰少就着她的手,一口咬下去。咬住了她的一点指尖。她下意识收回手,却被峰少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蓑衣饼本就酥脆,咬一口,酥皮就落一层,她的掌中便落了几片,还有几颗芝麻。




峰少低下头,伸出舌尖,把芝麻一颗颗舔进嘴里。舔过她的掌心。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波折与难过,“……阿峰。”




峰少抬头看着她。










那一日,在伽蓝槛内。




峰少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不拿吃的,他便不吃。她不拿喝的,他也不喝。




她起先硬起心肠不理会。还想办法订到车票准备离开。




当晚,她提着行李,走下卧室。




峰少坐在客厅中。




她不奇怪峰少知道这件事。




宜宿城中一切的变化都逃不过峰少的眼睛。她还以为,自己订到车票的当天。峰少就会来找自己。




她想过很多种,峰少可能会做的事。




峰少在客厅里坐了许久,此刻看见了她,便站起身来,手中握着一把枪。




她看见那把枪,再看峰少一眼。




峰少眼睛圆润乌黑。




她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第一次看见峰少的时候,没有想起他。




她提着行李,往外走出去。




峰少不拦。




她走到了门口,终究心中不忍,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峰少对准他自己的膝盖,一下扣下扳机。




枪声狠烈。




幸好副官这几日看出峰少异常,担心之余,留在暗处围护,见状飞扑过去,这才保住了峰少的一条腿。




她惊魂未定,“阿峰!!”




峰少推开副官,站直了身,看着她,平静的说,“你走出去一步,我便打断自己一条腿。你走出去再一步,我便再打断自己一条腿。你若要抛下我,”峰少拿起枪,抵住自己的太阳穴,“我唯有如此。”




她心中又气又怒,“你这算什么?!以死相迫?!你这样与市井愚妇有什么不同?阿峰,你若如此,我看不起你!”




峰少手一抖也不抖,枪口稳稳抵住脑袋,命悬一线之际,却看着她,等她说完了,才轻轻问,“我不要你看得起我。”




这年轻人的眼中,滚下一颗眼泪。




“姐姐,你不要我了。”




年轻人闭上眼,又一行泪痕。嘴唇微微颤抖,说不出话来,几番哽咽,方才轻轻说,“你又不要我了。”








她还怎么走。还怎么一走了之。






她不给峰少喂吃的,峰少便不吃。




连水也是她倒在了杯子里,再喂给峰少,峰少才一口口喝下去。




在家还好,出了家,在各处处理公务,峰少竟也如此。




副官为此担忧不已。








她喂完了杏仁糊和酥饼,将东西挪到桌上,看着峰少,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峰少说,“好。”




她说,“你在外面也要吃一点东西。”




峰少毫不犹豫,“好。”




她皱了皱眉,说,“真的答应了?”




峰少握住她的手,说,“我不答应,你要生气。”




她说,“你骗我,我一样要生气。”




峰少说,“那便难了,左右都是生气,让我怎么说好,”他看了看她,说,“姐姐教我该怎么说。”




她避开峰少的视线,转开脸,留给峰少一点面颊的弧度,还有簌簌而抖的睫毛影子,良久之后,“阿峰,这花很好看。”




峰少顺着她看的方向,看见了那一瓶雪白娇红的山茶,便一笑,说,“你要喜欢,我每天都买一些来。”




她说,“可这花,开不长久。既已折枝,便是如此。让它长长久久的开,反倒是违逆了天理自然。”




峰少抱住了她,将她圈在双臂之中,轻轻说,“姐姐,不必说这些。我懂的。”




她说,“既然你懂……”




峰少握住了她的手,捧起来看了看。




她的手指指节分明,尾指有一枚毫无花纹的银戒。




峰少说,“我问过你父亲。”




她身子微微一颤。




峰少抱紧了紧,既是安抚,也是抚慰,说,“他告诉我,这戒指是我小的时候送给你的。那一天是你生日,我拿出平日攒下来的红封儿换了钱,缠着我的乳母去街上买了给你。”






峰少一边说,一边想起了第一次见面,她什么金银珠宝都不带走,唯有这枚戒指片刻不离。想到这儿,心中便是欢喜。




按住了那枚戒指,轻轻摸了一摸,又去摸她的手指,渐渐的十指交握,轻声说,“你一直留着它,我心里不知道多么高兴。”




她说,“那是因为我……”




峰少飞快的亲了一下她的面颊。




她一怔,又是生气,又偏过头,气恼的看着峰少。




峰少问,“脚可还痛?”




她说,“你放开我,我自然就好了。”




峰少叹了口气,说,“我不是怕你跑。你若不要我,我唯有死。我这么怕死,唯有想办法活命。”




她气道,“这就是你想的办法?”




峰少很认真的点一点头,说,“姐姐觉得这个办法好不好?”




峰少这么理直气壮。反倒气得她说不出话来。




峰少见她不说话,一边说着稀奇古怪的话来逗她开口,一边摸一摸她的手心,又摸一摸她的脸颊,摸到了她的眉骨,那儿有一块细碎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小疤痕。




她父亲说过,峰少小时候顽皮,有一回爬树,却从树上掉下来,是她挡了一下,峰少安然无恙,她却磕在了石头上,碰伤了眉头,就此留下了这么一块疤。




峰少喃喃一句,“从小到大,只有你真心对我。”




她听见了,觉出不对劲,便说,“阿峰,你又在想什么。”




峰少摩挲,唇瓣蹭过她的后脖。




摩挲磨蹭,鼻息咻咻,喉间喘息。手掌在她腰间徘徊,又揉去胸前。




她身上一阵寒意爬了起来,一把扣住峰少手腕,低声叱道,“阿峰!”




峰少停了一停,却抱住了她,舍不得放开,低低说,“姐姐,就一次,就最后一次……我答应你,我以后好好的吃饭。你让我……就最后一次。”




她咬住了嘴唇,“阿峰,以前我们不知道也就罢了,但现在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再做这种事。”




峰少听出她言语中的决绝,心中再恋恋不舍,也停下了动作,“你别生气,我……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了。”




她说,“那你放开。”




峰少只得放开。




她心中那股寒意才稍稍退去。那一夜,看着峰少差一些开枪,倒令她想明白了一件事,此时若自己执意要走,只怕峰少越发执着,反倒不好。




峰少自然眷恋自己,那自己就留在峰少身边。




天长日久,新欢都要成了旧爱,何况自己与峰少这样的关系。再过三年五载,峰少的心淡了,两人再奔东西,也不是不行。




她想好了,再看峰少,峰少一副怯怯的样子,她好气又好笑,“装给谁看。”




峰少老实回答,“给姐姐看。”






峰少原先不怎么吃夜宵,她也一样。




不过,她怕峰少吃得少,峰少也想亲近她,两人都让厨房安排了夜宵。




今晚上的是鱼汤绉纱馄炖。




峰少吃了第一颗,含在嘴里吐不出来,咽吧下去,不住跳脚,好不容易咽了,说,“烫,好烫!”




她忍不住笑,又舀起一颗,耐耐心心的吹凉了,递到了峰少嘴边。




峰少不肯开口,说,“烫。”




她说,“都吹凉了。”




峰少说,“不信,除非,你吃给我看。”




她便咬了半颗,刚想说不烫。峰少便握住她的手,把剩下的半颗吃了,舔了舔嘴唇,“这一颗香,是什么肉做的?”




她说,“什么肉?唐僧肉。”




峰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道长何处清修,可还收徒?”




她说,“胡闹,佛道怎能混为一体。”




峰少说,“当和尚不能有头发,我宁可当道士,也不当和尚。”






两人正说话,便有佣人递来一张刚到的拜帖。




峰少打开看了一眼,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陶锐想见你。”







未妨惆怅是清狂【18】

rou:









庙门槛,并肩坐着两个人。




槛外是绵延红尘,起伏林海。槛内是伽蓝齿冷,浮屠不可渡。




峰少穿了一身军装出来,虽然质地厚实,但也抵不住山风寒冷。




她解开了披风,披在了自己和峰少的肩上。




峰少靠着她的肩,握住了她的手,看着绵延林海。




她轻轻说,“这样也好。做夫妻难免有分崩的那一天。多少恩爱情侣到了最后,却成了怨偶。做亲人就不会如此,亲人,是一生一世的事。”




峰少不出声,只是闭上眼。




她轻轻说,“你没有错。”




峰少的眼尾有了一点湿润。




她说,“是我不好,我竟然没有认出你。”




峰少握紧了她的手,十指交握,紧紧扣牢。




她说,“那一天,我以为是父亲的仇家追来,父亲带着我和你逃走。是我没有抱住你,是我眼睁睁看着你跳出了车,我记得你满头是血的样子……是我丢下了你。”




她说,“阿峰,不是你的错,是我。”




峰少闭着的眼睫底下,已滑下了泪痕。




她说,“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峰少沉默良久。




庙檐下,铁马叮当。




峰少开口,哑声说,“我不知道。”




她心中稍感安慰,若峰少开口便是一杀了之,才令她心寒。




峰少慢慢的想,慢慢的说,混沌的脑子里渐渐理出一条线来,“我找个地方关住他。这件事……他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她说,“这样好。这样就好。”她看着远方,轻轻说,“阿峰,你要照顾好自己。”




峰少一震,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过了良久,方才说,“我不要。”


 


她说,“你听不听我的话。”




峰少说,“我听。”




她说,“那我们分开一些时候。”




峰少问,“一些时候是多久?一天?两天?”




她叹息,“阿峰,我们……”




峰少打断,“你不要说。”




她说,“阿峰,你听我……”




峰少又打断,说,“除非你说,我们在一起。不然,什么都不准说。”




她沉默。




峰少握住了她的手,晃了一晃,“我们在一起。说。”




她心中酸楚。




那晚之后,峰少走了。她让副官先押住了老爷子,又让自己的父亲在客房休息。




父亲已是胆战心惊,看着她,‘你们……你们……’说了几遍,再说不出其他的。




她平静说,父亲无需惊慌,我和阿峰一开始就认出了彼此,我们之间,毫无半点行差踏错。




父亲惶惶,问道,当真?




她看着父亲的眼睛,说,当真。




不管父亲信或者不信,都不会再问。父亲自欺欺人了一辈子,到了这件事上,更是情愿掩耳盗铃。




她安顿好了一切,回到房中,在床沿坐下,这才听见心咚咚的跳,耳膜里轰轰的尽是血流声。




她下意识的抓紧了被子。




昨夜,这张床上,还是并蒂花,还是双鸳鸯。




他和她,还是心意相通。




她还记得,自己是如何的想要照顾这个年轻人,教导这个年轻人,让他明白宁静安乐。




曾经有多么双双对对,如今便有多么触目惊心。




自己尚且如此,何况是峰少。




峰少做错了什么。峰少又为什么要承担这样的结果。




他的一生都被恶意摆布,父者不父,仇者不仇,妻者不妻。血脉相连者,又成冤孽。




她想到了这里,再想不到半点自己的难过,一心一意只想着峰少。越是想,越是觉得峰少二十多年来,简直没有一刻是为他自己而活。自己想一想都觉得苦楚折磨。何况峰少。




等她踏入寺中。看见峰少蜷在蒲团,一张脸上都是泪痕交错。心中便是更痛。




他便是再怎么的激愤,再怎么的偏执,都是应当的。自己再怎么安抚他,再怎么顺着他,也是应当的。当下,她便轻轻一叹,说,“你如果不愿意认我,那……我们就做朋友。我跟你说过的,做了朋友就是分担彼此的苦闷与烦恼,做了朋友,也是一生的事,那也很好。”




峰少说,“好。”




峰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看着远远的山林,更远的地方则是无边无际的天空,天地的尽头是在何处,在那处,是否可抛却一切烦恼。




他说,“我要做朋友,也要做血亲。也要你,做我的妻子。”




峰少把她的手握到了唇边,亲了一亲,她想抽出来,峰少却不容她退。




她说,“阿峰,我什么都能答应你。唯独这件事,不行。”




峰少咬紧嘴唇,咬得唇色发白。从小到大,他心里真正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没有得到过。




这一次,好不容易,终于抱在了怀里,怎么会放,永远不放。




峰少说,“你不要我了。”




她心中一涩,“你永远都是我的弟弟。”




峰少说,“也是你的丈夫。”




她只能再劝,“阿峰,天理在,人心在,我们骗不了自己。”




峰少抬头看她。




年轻人一双眼,灼灼发亮。




一字一字,极清晰的说,“我不骗自己,我就是要你。”




她皱眉,“阿峰!”




峰少一顿,面上浮现一点怯色,怕她生气。




她看见了,心头一软,说,“阿峰,不要说这些话。你看这儿是什么地方,天地神明都看在眼中。”




峰少说,“他们如果看得见,他们就该知道,我心里只有你。”




她说,“我们是……!”




峰少打断她的话,说,“我们是骨中之骨,血中之血,我的身上流着和你一样的血,”他眉目之间自有一种光亮,他是真的觉得欢喜,越想越是欢喜,越欢喜越是禁不住,“我只有你,你也只有我。这岂不是最好?”




峰少一边说,一边凝视她的面容。




起初只是凝视,渐渐的,便看定了她的嘴唇,也看见了,她的脖颈上还有上一次缠绵时留下的吻痕。




他忽然明白了,天地并非对己不仁,自己这才是得了天命眷顾。




再没有第二个人,如自己一般,亲近她,拥有她。她的每一寸都是自己的。她的每一滴血都与自己相同。




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如自己一般,彻彻底底的得到了她。




峰少心中狂喜难抑。站起身,一把将她拉进怀中,紧紧抱住,低低呢喃,“我明白了。我们天生就应该在一起。”




她满心惊愕,便听峰少在耳边说,“……姐姐。”




她心中一震,下意识要推开峰少。




峰少却更紧的搂住她。




她急着让峰少明白,便急急说,“阿峰,你现在只是一时接受不了。等日子一久,你就会明白,我并非如你想的那般难以割舍……”




峰少的声音却格外温柔,说,“我只要你。”




峰少若是蛮横霸道,她倒不怕。但峰少这般耐心温柔,倒令她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寒意。




她咬了咬牙,说,“阿峰,你再这样,我就要生气!”




峰少将她的手腕握住反剪到身后,探过身去,蹭一蹭她的面颊,再咬一下,含笑道,“我一直想说,姐姐生起气来也好看。”




她着急起来,“阿峰!”




峰少看着她的双眼,“姐姐答应留在我的身边,我便放开。”




她心中思忖,大不了,先做个权宜之计。刚要开口,便听峰少柔声说,“算了,姐姐此刻就算答应我,也是在骗我。”




她一愕。峰少三下两下扯下皮带,将她的手腕绑住了。




她诧异的看着峰少。




峰少吻住她的唇,唇齿之间,含含糊糊的说,“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让姐姐不能再丢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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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妨惆怅是清狂【17 下】








等她终于能下楼,已是夜里七八点,厅堂里各处点上了灯。


她倚在椅子上,就算想坐正也坐不正,腰是酸的,腿是疼的,身上穿一件纯棉的黑色长袍子,布质极软,只因身上还有几处被咬得破了血丝,一碰就疼。


峰少穿着条纹衬衫象牙灰的长裤,乖乖的坐着餐桌边上,连头发都不梳到脑后,软软的耷在眉前,故意扮一个小一点的模样,两手捧着热牛奶,喝一口,就可怜巴巴的看她一眼。


她不心软,还记得峰少按住了她在床上都做了什么事,手里拿着一杯银毫茶,偶尔抿一口,连看都不看峰少一眼。


峰少想说话,几次张了口,被她淡淡扫一眼,又把话咽回去。


峰少委委屈屈的嘀咕,“第一次嘛……多来几次就好了……总要多试试。”


她说,“你说什么?”


峰少立即答,“没什么,什么也没说。”


过了会儿,晚饭上了桌。两人起先是面对面坐着吃,过了会,峰少端着碗,挨着她坐。


她看一眼峰少,说,“坐回去。”


峰少不肯。


她便也不理。


峰少吃了几筷子,眼里装的哪儿是菜,全是她。吃在嘴里全没有滋味,干脆连筷子也放下了,就握住了她的手,摩挲她的指尖。


她说,“你这样,我怎么吃。”


峰少凑过去,说,“晚上还有夜宵,现少吃一些。”


她说,“吃的这么急,你有事?”


峰少点点头,认真说,“有呢。可好玩的事儿。”


她看峰少一眼,说,“什么好玩事儿?”


峰少凑在她的耳边,叽叽咕咕的说。


她躲了躲。


峰少索性就站起来,走到她的身后,用胳膊围住了她,摇着她,说,“可好玩了,真的,咱们再试试。”


她想气又想笑,说,“一个堂堂的少帅,现在这个样子,让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峰少说,“谁看见了?”


他抬头一看,那些佣人俱垂头,往后退了几步。


峰少再看她,说,“你看,没人看见。”


她不赞成的看峰少一眼。


峰少低眉顺眼的说,“我错了,你跟我讲道理,我听的。”说着就去搂她的腰,把她半抱半托的拉起来,哄着说,“我们去楼上,你讲给我听。”




这时候,副官进了厅,站住了脚,却有几分不敢上前。


峰少一眼扫见了,看见副官的面色不对劲,便松开了手,对副官说,“怎么了。”


副官几步上前,对峰少附耳说了几句,峰少面色一肃。


她问,“怎么了?”


峰少看她,“我父亲来了。”


想到峰少遭遇之事,她对于那位还未曾见面的老爷子便有些戒备,皱了皱眉。


峰少握了握她的手,“你去房间里休息。”


她反而握住了峰少的手,看着峰少双眼,坚定的说,“我陪着你。”





老爷子一身戎装,被四名亲随护拥着进来。


峰少与副官立在门口。


老爷子看见了峰少,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说,“成了亲的人,果然不一样了。”


峰少面色平淡,应了一声,“父亲。”


老爷子看了看峰少与副官,问,“你的那位夫人呢。”


峰少说,“她这两天身子不好,在房里休息。”


老爷子目光一闪,“身子不好?怎么了?”


峰少说,“这两天忽冷忽然,染了些小小风寒。”


老爷子看着峰少,说,“好,很好,现在知道关心人了。”


峰少垂目。


老爷子说,“请她出来。我带了一份大礼给你们。”


峰少说,“父亲给我就好,她实出不得门。”


老爷子看一眼峰少,“难得,你竟会违逆我了。”


话虽这样说,老爷子脸上却是抑不住的愉悦,说,“那我就去房里看她。”


峰少一皱眉。


老爷子说,“怎么?都是一家人,总不至于连门都进不得。”


峰少暗暗咬了一咬牙,说,“那请父亲稍等。”




峰少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推开房门,她站在窗前,刚刚看见老爷子进了大屋,回头看了眼峰少。


峰少几步上前,一把抱住了她,将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她也不问发生了什么,轻轻的拍了一下峰少背脊。


峰少闷闷说,“我父亲想见你。”


她说,“正好,我也想见他。”


峰少说,“若是我父亲对你说了些什么……”他咬了下嘴唇,“总之,有我在。”


她抿唇一笑,“你担心这个?我还以为你要担心,我对你父亲说些什么。”


峰少分开拥抱,看了看她,欲言又止,“……我父亲这个人,有一些……总之,你不要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她握了握峰少的手,“你也跟你父亲说一声,我这个人说话也有一些不周到,让你父亲不要把话放在心上。”


峰少心中再是担忧,此刻也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面颊浅浅泛出一个酒窝。


她捏了捏峰少的脸,笑着说,“可高兴了?”


峰少握住了她的手,贴在面颊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有些话不必说,但他自己心里想得清清楚楚。


这天下,任何人都不能让她伤心难过。


即便是父亲,也是一样。





峰少握住她的手,一步步下了楼梯台阶。


老爷子看见他们俩交握的手,眼中光芒一闪而过。


峰少带着她来到老爷子面前,但将身子挡在她与老爷子中间,说,“父亲。”


老爷子难得的神情柔和,“你让开些,我又吃不了她。”


峰少不让。


她在峰少背后,轻声说,“不要紧。”


峰少这才挪开一步,却仍紧紧握着她的手。


老爷子的目光极锐利,仿佛刀子一般钉在她的脸上,问,“阿峰对你可好?”


她说,“很好。”


老爷子说,“我知道阿峰这个孩子的脾气,他自来都是随着自己的心意做事,你跟着他想必吃了不少委屈。”


她说,“阿峰是有一些脾气,但我就是喜欢他这样。”


峰少一愣,看着她。


老爷子也皱眉,看着她。


她握紧了峰少的手,说,“他的性子直,是因为他有赤子之心。他对值得付出的人便是一心付出,再无半分隐瞒。他能明人间是非,也能明黑白曲直。我和他之间能成白头之盟,还要多谢伯父玉成。”


峰少凝视她,眼中再无旁人,一双眼发着光,又仿佛含着水。


老爷子也看着她,忽然笑起来,笑得极高兴,“那就好,那就很好。你与阿峰成亲这么久,我还没有送你入门礼,今天便一起补送了,送你一份大礼。”


老爷子击掌,便有两名士兵从门外押进一个人来。


峰少和她一看,都吃了一惊。


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父亲。


峰少以为老爷子要给她难堪,当即皱眉,示意副官,副官便上前。


老爷子却一抬手,那两名士兵却松开了手。


她父亲狼狈不堪,站住了脚,也是一脸惊疑不定,看了看峰少和她,又看了看老爷子。


老爷子说,“下去。”


他带来的那六名士兵齐齐往外退。


副官看着峰少,等峰少指示。


老爷子对副官说,“你也出去。”


峰少说,“父亲这是……?”


老爷子意味深长的说,“你此刻不清一清人,等一会儿,便要后悔。”


峰少眉头一皱,对副官说,“你在外边等着。”


副官应是,也退了出去。


花厅里,只剩下四个人。


她问,“父亲?你怎么来了?”


她父亲揉着被拧过的胳膊,“我倒要问你!你怎么在这儿!”


峰少冷冷说,“她来找我。”


她父亲看着峰少,先是一怔,再看着老爷子,愣了半晌,“……你们俩是……?”


老爷子坐下,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晃了一晃,见壶中有茶,便给自己倒了一杯。拿着手中,闻了闻茶香,问她,“你的茶?”


这茶,的确是泡给她的。


老爷子说,“你和她的口味,倒是一模一样。”


她问,“您说的是谁?”


老爷子抿了半口,说,“你母亲。”


她父亲的脸色忽然白了一白,“你!是你!”


老爷子冷笑,“终于认出我来了?”


峰少满心疑惑,“父亲,这是怎么回事?”


老爷子再抿一口,捏着茶盏,说,“那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


庐城,满城金黄雨。


老爷子慢慢说,“你母亲带着你去庙里过观音诞,我看见她的第一眼,就跟我自己说,这辈子,除了她,我谁都不要的。”


“但她已经嫁给了你父亲。我求她,她不肯。而你父亲,根本就配不起她。”


“所以,我跟你父亲比了一场。他输给了我。”


她说,“是堂堂正正的比试吗。”


老爷子看了她一眼,讥嘲道,“自古兵不厌诈。”


她父亲此时已是面色铁青,咬得牙关青筋浮起。


老爷子说,“他输给了我,就把她给了我。”


峰少一怔,脱口,“父亲!”


峰少怕父亲再这样说下去,便说出一些难听的话来伤她的心。


老爷子再喝一口茶,茶已经冷了,“你不要急,就快说到你了。”


“你父亲,”老爷子看一眼她父亲,就如当年一般,眼中尽是轻蔑,“实在不是个男,输给我之后,又怕我反悔,把她送来给我的当夜,就带着孩子逃走了。”


她皱一皱眉,峰少见她皱眉,心中便是一痛,说,“父亲,不要说了。”


老爷子看着峰少,却说,“你真不记得了?”


峰少一愣,“记得……什么?”


老爷子说,“我知道你父亲要逃,”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着峰少,而不是她,“为了让你母亲死心,我就带了她去亲眼看着你父亲走。但没想到,骨肉天性,你母亲叫了你一声,你那么一丁点大,竟能从车子里跳下来,摔在地上,一头一脸的血。你母亲求我救你,我便救了。”


峰少面上渐渐失去了血色,如雪一般白。他心中隐隐约约知道,接下来的话,自己不应该再听。也不能再说下去。


但老爷子紧握着茶杯,一字一句的说,“但你父亲见到我,以为我是追来灭口,竟头也不回的逃了。”


屋子里寂静,只听得一阵极轻微的嘚嘚声。


竟是她父亲牙齿打颤发出的声音。


老爷子喝尽了杯底最后一点残茶,说完了那句话,“带着你的姐姐,一起逃了。”


峰少一动不动。


掀开八片顶阳骨,浇下一片冰雪水。整个心都长满了冰碴子。


他在心中反反复复的说,不是的,不是我想的那样。一定不是的!


老爷子放下茶,茶杯杯底与桌子一碰,噹!的一声。


老爷子看着她和峰少,看着他们俩交握的手,说,“阿峰,恭喜你,姐弟相认了。”


她不由得松开了峰少的手,后退一步。


峰少不敢看她。


不能看她。


不可以看她。


她父亲喉间咯咯两声,竟吐出了一口血。


老爷子看着她父亲,手指指关节握得发白,说,“你走了之后,她便得了病,我守了她一个月,看着她一点点瘦下去,一点点死下去。她到了临死之前,还在念着你……念着你!”


老爷子霍然起身,脖上青筋突起,瞪着她父亲,眼眶欲裂,咬牙切齿,“我养了你儿子二十年!足足二十年!就会为了等到今日!恭喜你骨肉团圆,恭喜你佳儿佳妇!我这就发电全国让天下人都知道你……!”


猛然一声枪响。


守在外边的副官与那六名亲随士兵都是一惊,待要进去,却听峰少厉声说,“不准进来!看住他们!”


副官立即拔枪,府中守兵也立即上前,将那六人团团围住!


峰少手中拿着枪,枪口硝烟未散,一颗子弹却贯穿了老爷子的膝头。


老爷子站立不住,险些摔倒,抓住了桌子方才站稳。


峰少面容雪白,眼却漆黑,一步步上前,将枪口抵住了老爷子的眉心,扣住扳机。


老爷子怒极反笑,“你要杀我灭口?”


峰少缓缓扣下扳机。


她心中一惊,说,“阿峰!”


峰少的手停下,却不回头看她。只盯着老爷子,说,“你敢把这话说出去,我就让人割了你的舌头。你敢放一句消息出去,我就让人剁了你的手脚。父亲,你当初教我的那些,我一样一样,都能用在你的身上。”


老爷子脸色痛得煞白,恶狠狠盯着峰少。


峰少盯着老爷子,“父亲,你知道。我敢。”


老爷子咬了咬牙,张了张口,但最终闭上,自枪口之下,眼也不眨的盯着峰少。


峰少慢慢的收回了枪,喊,“副官。”


副官快步进来,峰少冷身吩咐,“看住老爷子。”


副官不敢多言,“是!”


峰少再说,“老爷子这两天身体不好,容易说胡话,让人好好看护,若有一个字泄露出去,玷了老爷子的名声,就以军法处置。”


副官从来没有听见峰少语气如此森冷,连一个是字,都不敢应了。



峰少嘱咐了一切,便转身往外走。


走出大门的时候,峰少心中忽然闪现一个念头,她会不会叫住自己。


她会不会开口。


她还会不会,叫自己,‘阿峰。’


自己一步步走出去。


身后没有任何声音。




峰少走出大门,翻身上马,扬鞭打马。奔出了城。



这一去,没有人跟着他,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副官等了一天一夜,不见峰少回来,心中焦灼至极。万般不得已,只能去求她。










深山林密,古寺清冷。


她披着披风,一步步走上苔阶。披风拂过潮湿苔藓。


风吹过,阵阵林涛如海。


隐约的,传来一点铁马的叮当声。


她抬起眼,看着铁马声处。


林中,露出一角青墨的庙宇屋檐。






阿摩提观音。悲眼看世间。


那个年轻人蜷在蒲团上,沉沉睡去,眼尾有泪痕。


她一步步走过去,立在年轻人身边。


年轻人动了一动,睁开眼来,看见了她。


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看了许久,伸手过去,抓住了披风一角。


她单膝跪下来,轻轻说,回去吧。


他不答,却伸出手去,抱住了她。越抱越紧。紧得仿佛此生最后一个拥抱,再也不要放开。


她看不见他的脸。


但能感觉到,颈窝里,一滴一滴落下来的湿意。




万里长空之下,唯有铁马叮当。微茫的一点声响。


他亲她的脖子,用嘴唇,用眼泪。


然后他捧住了她的脸,凝视许久,要吻下双唇。



她说,


阿峰,我们不可以。




他便停住。


他看着她,眼睁睁的,眨也不能眨一下。忽的,落下了一颗泪水。


未妨惆怅是清狂【15】

rou:




她父亲回来之前,心是悬着的,想着自己的家产多半拆卖的拆卖,转手的转手,恐怕剩下不了多少,但不成想,房产皆在,铺子也在。原本大喜,但再一细查,却觉出了不对劲。所有的产出利息全都去了新的银行户头,再一查,这些银行户头全都是峰少名下。


她父亲原本要发怒,却也知道她的个性,不逆着的时候自是云淡风轻,但逆了她的意思,她自有百般刚强,不容违拗。


淮水战事的消息起初还能传回来,到后来传得渐渐少了。她父亲清楚这当中的门门道道,如果还能有消息传回来,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都还能说明陆路没有切断,两边消息还可往来,但一旦没了消息,才是真的情势危急。


前线上枪弹无眼,一个不好,峰少便做了沙场鬼,到那时峰少的族人出面,这些划到他名下的产业,便真的拿不回来了。所以她父亲心里着急,要趁着现在这时候把钱都收拢起来,房产地契都捏在手里头。


却没有想到,问题出在了她的身上。


她父亲气得桌子也拍了,指着鼻子也骂了,打了一记耳光之后,待要再动手,当夜宅里却多了一支士兵。


原来峰少走了之后,留下一支精兵,还立下了规矩,若对夫人不敬,不管是谁,先拿住了关在军务处大牢里,等峰少回来发落。


宅中的佣人们,十个有六个的心是偏向着她的,还有四个也都被峰少或归拢或安插。上上下下几十号人,没有一个是她父亲能指使得动的。夜里打了一巴掌,当晚就报与人知,精兵驻进了宅里,她也才知道峰少原来还留着这么一队人马。知道了之后,心里半点高兴不起来,峰少正是急需人手的时候。


她拿了主意,把这些人派去淮水,这些人原不肯,领队的小队长是峰少的亲随之一,自来只听峰少一人命令。


但她披着烟灰皮草大氅,倚在厅前云石圈椅中,端起茶来,放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再抬了抬眼,看了那小队长一眼,只看得人心中冷了一冷,不由得挺直背脊。


她一手将茶盏放回桌上,一手虚虚搭在椅子把手,说,“你们听他的吩咐,还是听我的吩咐?”


小队长垂目,不敢答。谁都知道峰少对她如何,即便自己心中想的是唯听峰少吩咐,也不敢当着面说出来。


她说,“他是你们的将领统帅,你们听他的,才是正理。”


小队长心中一奇,心想这位夫人倒还明白道理。


“但那是在前线。一方有一方的规矩,一方有一方的执令,你们在这儿就要听我的。我要你们去淮水,”她淡淡说,“那就是军令。”


小队长心中一震,对她再无半点不服,行了军礼,一碰靴跟,说,“谨遵号令!”


其余人也都齐刷刷行礼,洪亮嗓子吼得花厅的诸多花木抖了一抖,“谨遵号令!”


小队开拔,但小队长到底不放心,留了两人守在她的身边。


她父亲近不了身,急了两三天,忽然眼前一亮,想出了一个办法。


这方法不是别的,正是一个人。



陶锐上门拜访。


佣人早早的来报了。


她想了一想,便请陶锐去外厅,连花厅也不必进了。


陶锐坐了一会儿,心里存着事,如何坐得住,站起来走了一走,从窗户往外张了一张,听得脚步声见了,心跳便也快了,转身过去,果然是她。


她请了陶锐坐,又让佣人上茶。


陶锐喝了一口,赞道,“好茶,喝过了你家里的茶,再喝别的,总觉得没有滋味,自回来以后,心心念念的就想着能再喝上一口。”


她轻抿一口,却不接话。


如果是真的这么心心念念,早就应该来了,为什么又要等到峰少走了,这才上门。


陶锐第一天来,只说旧事,不说现景,说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第二天再来,说两个人求学时候的趣事,也曾高谈阔论,也曾彻夜清谈,也曾在初秋时,一起去坝上骑马赏枫叶染红,也曾在中秋夜,泛舟秦淮河上,就着清酒,看着月色。


她知道陶锐在想什么,但陶锐说得再多,也没有任何意义。


峰少没有来时,她一心只想着什么时候再离开这城,去看江山万里。心里放不下别的,就比如陶锐。


峰少来了之后,这个小军阀,又不讲道理,又不讲章法,凶巴巴的闯进来,再不肯走。赶也不走,冷脸也不走。既如此,又哪还有陶锐站的位置。


她对陶锐挑明了。


陶锐脸色灰败的走了,但过了两天,又精神抖擞的回来。


她心里诧异,以前看不出陶锐是这么意志坚定的人。却没有想到,陶锐背后是自己的父亲。


陶锐还不知道这桩亲事的真相,只隐约知道有蹊跷,现在又有她父亲从旁煽风点火,一心一意认定是那个年轻军阀蛮横霸道,强迫了她。


此刻,那军阀已出了城。陶锐的一腔英雄气概终于有了发挥之处,一天天的来看她,满心的想着,她是因为已经成婚,配自己不上,故此对自己冷淡,但自己只要用真情打动,用柔情感化,让她明白,自己并没有半点看不起她,前嫌不弃,自能后缘重续。


她冷眼旁观,自然看出了陶锐的心思,心中觉得好笑,也懒得敷衍,正要吩咐佣人说自己病了,闭门谢客,却发现守在自己身边的两个士兵从军务处回来之后,面色却有一些不好。


她心里一咯噔,便想到了淮水战线。再去打听,才知道淮水那边已有半个月没有消息传来。


她父亲这几日越发焦急,催的陶锐一日三趟的上门。


陶锐原本的英雄气概之中还有一分犹豫,那就是峰少回来之后,自己与她怎么办?除非说服峰少解除婚书,但看那军阀凶神恶煞的样子,又不是能讲道理的人。但自从知道淮水线可能守不住了,倒是眉头一喜。



她召了两个士兵进书房细问,果然是淮水线传来坏消息,半个月前传来的最后一道军报写明敌军突破了嘉兰线。嘉兰线是淮水最后一道防线,嘉兰若破,那便是两种可能,一种是淮水已陷,但若是这种可能,消息早已传遍天下。第二种可能便是峰少带兵死守,这半个月当中,城中人马如何过活,即便有粮草,粮草又能支持多久,消息点滴不透,军需进不去,人出不来。已撑半月,却还能支撑多久?


她沉默。


两个士兵不敢走,也不敢出声,大起胆子来看了她一眼,见她坐在桌后,一手支着额角,沉思皱眉的样子,却与峰少有些相似。


她开了口,“你们随我去淮水。”


两个士兵就怕她说这一句,便道,“少帅有令,命我等好好保护……”


她看一眼那两人,两人心里抖了一抖,但还记得峰少的命令。


峰少亲自站在他们一队人面前,一双眼盯着每一个人,“你们之前与我如何守城,现在便如何守着她。”


那队人齐声应是。应是应了,但总有几个人心中不服,他们是峰少麾下一等一的精兵,去沙场血海厮杀是一回事,躲在这儿又是另一回事。


但峰少看着他们,却是从来没有的诚恳,“我唯有此请,就此,拜托诸君。”


那队人一愣,再有心里不服的,也不敢怠慢。


那两个士兵就是如此想,峰少这么说了,他们俩就是强留,也要把她留在这儿,再不然,陪她去北京上海这些地方。


她却说,“你们跟了少帅多久。”


其中一个士兵答,“三年。”


她又问,“你们这一队人,成军多久。”


那士兵答,“三年。”


她说,“那这么说来,你们这一队人是一开始就跟着少帅了。”


那士兵颇有几分自豪,“确是如此。”


她说,“军中同袍,是否有如兄弟之情。”


那士兵回答,“的确如此。”


她说,“此刻,你们的兄弟浴血沙场生死未知。你们心中是如何想。”


两个士兵沉默。


她说,“少帅让你们保护我,这是你们的军令,我不让你们违抗。但少帅没有说你们在哪儿保护我。我现在去淮水,这一路无论什么样的危险,你们就是拼死也要护我周全,也要执令到底。”


两名士兵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


她这么一说,确是成全了他们的两难,既能驰援同袍,又不算违抗了少帅的命令。


其中一人还有一些犹豫,说,“可是我们只有两人,淮水那边乱军重重,单凭我们,只怕难以保护您。”


她对一名士兵道,“枪给我。”


那名士兵解下配枪,双手捧着呈过去。


她接过了枪,看了看枪膛,再走到了窗前,推开了窗,对准了百步之外的香樟树。


那两名士兵还不及出声,便听一声枪响。


茂盛树枝中,园丁做了个窝巢给年年来园中落脚的灰雁,如今北雁南飞,窝巢是空的,如今枪响过后,窝巢应声而落。


她掂了掂枪,回头看着那两名士兵,淡淡说,“我父亲毕竟领过军。”


两名士兵不敢再说什么,心里都嘀咕一句,等见到了少帅,必要给少帅提个醒,这位夫人长得天仙一样,却有的是本事。


她定下主意要走,便即刻收拾了行装,只有三个人,带不了多少东西,但却把要紧的都带身上。银行号票和散碎金银,为的是万一需要筹措物资往淮水里送,就算银行号票用不上,金银也能用。盘尼西林这样的难得药物和常见的跌打白药都带上,再有就是掌中枪之类的方便携带的武器。她还专门拿了一张峰少的名刺,为的就是万一被困在哪一城哪一处,可以抬出峰少的名号来行个方便。


两名士兵见她沉着不乱,事事想到,心中早已服气。


她父亲和陶锐知道了她要去淮水,两个都是着急,她父亲还没有将房产地契拿回来,催逼着陶锐说话,陶锐也急,脱口而出,“我跟你一起去!”


她听见陶锐这一句,这才有些惊讶,看了陶锐一眼,说,“我要去的是淮水。”


陶锐话已经出口,如何能够收回来,一咬牙,“我知道,我陪你去!”


她深深看了陶锐一眼,挥了挥手,摒退了左右,对陶锐说,“我有人保护,你不必担心我,陶锐,我能有你这样一个朋友,铭记于心。”


陶锐的脸色白了白,说,“朋友……?你明知道我对你……”


她打断,“陶锐,我和你,从来都是朋友。”


陶锐急急道,“是不是因为他?!是不是因为这桩婚事?!你放心,我不计较你……你也是被他强迫的!”


陶锐这句话,把她心中的那些许感动又都抹平了。


她看着陶锐,清清楚楚,也是平平静静的说,“他没有强迫我。”


陶锐呆住了。


她淡淡的说,“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






火车车站。


汽笛长鸣。


她坐在贵宾包厢,门口立着那两名士兵。她的对面,却坐着陶锐。


陶锐昨晚面色发白的回去,但到了今天早上,却又来了车站。


她以为陶锐是来送行,陶锐却是和她买了一样的车票,先到贵泗,再转车去淮水。


陶锐回到家里,反反复复的想,仔仔细细的想。


想到了那一天慈善宴上,自己远远的看见了峰少。


那个年轻的军阀戴着军帽,披着大氅,大氅偶尔动一动,便显出那一双长长的军靴。


那军阀看见了自己,却跟没看见似的,淡淡的把眼神移开。


自己想走过去,想问峰少,她过得好不好,还想揪住峰少的衣领,峰少若是敢对她不好,自己第一个不放过峰少。


但自己没有这样做。当时是名流云集的场合,自己正要在这时候搏一个名头出来,又怎么能闹出这般丑态。


峰少在城中做的事,陶锐都听说过,一时搜罗名贵珠宝,一时买光了一条街的花儿,一时又专门定了国外的钢笔书籍。


陶锐听在耳中,心头便是冒着一阵阵的邪火,一时想峰少对她如何恣意轻薄,一时又想她会不会就此琵琶别抱。


那一回峰少在挑皮草,陶锐恰巧就在隔壁店铺,看见了峰少的车停在店前,又看着峰少抱了一袭烟灰皮草出来。这一回去见她,就见着她穿着这样一袭皮草,那皮草就仿佛是峰少的手一般,贴在了她的身上。


陶锐越想越恨,恨得几乎眼出血。在心中说,自己能够输任何人。唯独不能输给峰少。


她不知道陶锐心中的想法,看着车窗外倒驰而过的风景,心中只想,快一点到淮水。



火车奔驰了一日多,却忽然停住。车内纷纷扰扰一片,她指了一个士兵去看情况,士兵去了很快回来复命,“前头的铁路炸断了。”


她问,“什么时候能修好?”


士兵说,“连枕木都炸断了,只怕要拖个五六天。”


她想了想,说,“先下车,去车站问一问有没有别的车去淮水,没有车,就去买。”


士兵毫不犹豫的应是,便拿了行李,护着她下车。


陶锐急忙也拿了自己的行李箱,再拿了自己的帽子,也来不及戴,便追过来,“你还要去淮水?”


她说,“火车既然不通,你就早些回去。”


陶锐咬一咬牙,“我陪着你!”


那两个士兵互相看一眼,心底都是不屑的冷哼一声。


她无心敷衍陶锐,只挤着人群往外去,却听有人喊道,“陶锐?”


陶锐一回头,便见三四个年轻男女挤过来。


男的都穿着轻便衬衫和西裤,连女的也是裤装,辫的辫子盘在脑后,显得精神干练。


这些年轻男女都是陶锐之前的朋友,陶锐看见他们,脚步慢了慢,说,“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为首的女孩子何绿幼说,“我们要去淮水,没想到铁路被炸断了,只能搭别的车去。”


她原本要走,听见淮水两个字,脚下一停,再一听搭别的车,便转身看来。


何绿幼等人起初只看见相熟的陶锐,并没有看见她。此时感觉到了视线,都看过去。这一看,却不禁愣一愣。


火车站人来人往,纷纷乱乱,但唯有她所站之处仿佛被圈了出来,所谓遗世独立,仿佛就该如此。


她一身烟灰皮草大氅,天气寒冷,便戴着一顶同色避风帽,密密容貌掩住双颊,又掩住了耳根,越发衬得一张脸肌肤细腻,眉目夺魄。


何绿幼呐呐道,“陶锐,这位是……?”


陶锐略一犹豫,说,“我的朋友。我们也要去淮水。”


何绿幼惊讶道,“淮水如今可不太平,你们怎么去哪儿?”


她走过来,两名士兵便也一起过来。


她对何绿幼说,“你们怎么也去淮水?”


何绿幼性格直爽,又看她是陶锐的朋友,便说,“我们是南湖日报的,去那里抢第一手前线新闻。”


她问,“现在火车不能通行,你们打算怎么去?”


何绿幼说,“我们报社在这儿有个分社,本来就是在这儿转道,坐报社的车去,不然到了贵泗再转车,又要浪费两天时间。”


她微微一笑,“我也要去淮水,能不能与你们同往?”


何绿幼好奇,“你去哪儿是?”


她说,“找人。到了淮水,必不会拖累你们的行动,不知道你们方不方便?”


何绿幼有些犹豫。不过陶锐从中游说,何绿幼的同事又看见了她身边的两名士兵,对何绿幼说一路上有两个当兵的壮壮声势也好,何绿幼便答应下来。


一行人稍作休整,何绿幼去城里分社办手续,其余人等在分社门外。


陶锐看见路边有卖糖油果子,便买了两袋,一袋给大家分食,一袋递给了她。


她没有胃口,但这次能借到车去淮水,到底承了陶锐的情,便道了声谢。


陶锐听见这一声谢,心里一阵激动,手上也跟着一动,差一点捧不住那一袋糖油果。


何绿幼从分社大门出来,看见陶锐的样子,再看一看她,心中若有所悟。


晚上入住酒店,何绿幼在前台登记好了房间号,拿着钥匙一一分过去,分到了陶锐面前,把钥匙拿在手里晃了一晃,笑嘻嘻的说,“陶大先生,是给你们一间房,还是两间房?”


陶锐诧异,“什么一间房?什么两间房?”


何绿幼努努嘴,“喏,她啊。”


陶锐无奈,“你别误会。”


何绿幼说,“误会?我误会什么啦?她跟我说,去淮水是找人,那你去淮水干什么?”


陶锐一时答不上来,何绿幼说,“你还想瞒我?我记得你说过,你念书时候有个意中人,因是军阀之后,不便结亲,莫非是她?”


陶锐心念一动,却没有立即否认。


何绿幼只当自己说对了,便说,“怎么?她的家人在淮水军营之中?”


陶锐含含糊糊点了点头。


何绿幼上上下下看了陶锐几番,噗嗤一笑,“古有千里送京娘,你这番战火护花,若是成就了一段姻缘,不要忘了谢谢我这个月老。”


陶锐心中念头翻覆几次,问何绿幼,“你实话告诉我,淮水情势究竟如何?”


何绿幼以为陶锐替她担心,便不说虚话,“我也不知道,报社这次想抢一手消息就是因为淮水的消息被封得死死的,好坏一概不知。”


陶锐喃喃了两句一概不知,又问,“那依你看,这没有消息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何绿幼说,“按常理,若是淮水守住了,好消息早已传遍。若是淮水还在死守,那就……”她又安慰陶锐,“你劝劝她,让她不必着急,等我们明天到了淮水再细细打听。”


陶锐点了点头,拿过了钥匙,回到房中,却是满腹念头七上八下,躺在床上也不住的想,若是峰少死了。若是峰少战死在了沙场。乱世之中,她就越发需要依靠一个人。


而自己,在那时不计前嫌。她必然……必然不再抗拒自己。


陶锐心中纷纷乱乱,更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第二天,便挂着两个青灰眼起来。


何绿幼还想陶锐是替她担心,更觉得这一对人天造地设。


分社给的车是一辆小卡车,除了司机和副手有座,其余人都坐在露天车厢里,好在车厢上有铁架子,又蒙了一层深绿油布,遮了一遮一路的风土烟尘。


两个士兵原本一左一右立在她的身边,但车子颠簸,车厢里站不住,两人便挪到了车厢后方把守。


何绿幼拿了个橘子出来,塞到陶锐的手里,冲她努努嘴。


陶锐握了握橘子,坐到了她的身边,把橘子递过去,“吃……吃一点吧。”


她接过橘子,先看了眼车内,见人人都有,何绿幼正从袋子里掏出橘子给其他人,便接了过来,说了声谢谢。


陶锐得她一声谢谢,便在她身边坐下,看她手指破开了橘子,取了一瓣,递进口中。


她小时候爱吃糖,坏了几颗牙,后来不敢再吃了,一样的洁白糯齿,却有些微微的不齐,但正因为这份不齐整,才更让人心猿意马。


橘瓣被咬开,被溅出甘甜汁水,沾在了嘴角,伸出舌尖来舔一舔。


忽然一阵急刹车。


陶锐往前一扑,差点摔倒。


何绿幼强自镇定,挪到驾驶座后方询问司机怎么回事。


司机扯着嗓子回答,前头都是逃难的难民,车子开不进去了。


陶锐自告奋勇下去看一看,他掀开油布,下了车,果然见到无数人从车前进的方向挤过来,车在人海之中,宛若汪洋之中的一叶小舟,又如何逆流而去。


陶锐顶着人群,勉强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住脚,整个人如被雷劈一般,再难挪动。


远远来了一行军队,为首的披大氅,跨骏马,腰间佩枪,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挽着马鞭,身姿英挺,面容英俊,不是峰少,又还有谁?!


他赢了!他居然打赢了!


陶锐不由得往后退一步,再退一步,扭头要跑,却狠狠摔了一跤,匆匆爬起来,回了车上。


旁人见他面色苍白,都问看见了什么。


陶锐抬头看见了她,她也看着自己,眼中也有一份担忧。


陶锐鬼使神差,说,“……外面都是难民,乱得很。车子开不了。”


何绿幼皱眉,“这儿距离淮水还有一段路,难不成我们要步行过去?”


陶锐脑子越来越清晰,临行之前,她父亲跟自己说的话,一时俱都在脑中轰隆隆响起。


‘你陪她一起去,那人如果死了,你就守着她,她身边没人,又能依靠谁?她成了你的人,你还怕什么。那人如果没死,你就拖着她,务必不能让他们俩见面。那人回到城里,我就说她已经跟你走了,只留了份婚约合离书。’


陶锐愣愣的说,‘可是,没有这份合离书……’


她父亲冷笑,‘这书,要多少,有多少。’


她父亲心中想的是,峰少的个性顽固偏执,一旦知道了她与陶锐成了事,定然暴怒。而她被峰少误会,也必定心灰意冷。如此一来,她手上捏的那些东西自然又回到了自家手中。


陶锐不明白她父亲打的什么算盘,只是反反复复的想着何绿幼对自己说,‘成就了一段姻缘’。


又想着,她对自己笑一笑,说谢谢。


又想着,她那一身烟灰大氅。她是峰少的人。


她是峰少的人,为什么不能是自己的人!


自己比峰少不差什么!怪只怪自己不像峰少一般的蛮横强占!


陶锐听见自己开口,“不用步行,我看这些难民也是有数,我们原地等上一会儿,等人少了,自然就能过去了。”


何绿幼连连点头,“对对,我怎么没想到。”


陶锐又说,“但现在外头太乱,我刚刚就差点被人拦着抢了东西,大家都先留在车上,也别让那些人看见我们车上有女的。”


陶锐跌过一跤,一身又是沙又是土,倒和说的对上了。


众人见陶锐说的有道理,便将原本严严实实的油布再拉了拉,连那两个士兵也不守着门,改而守着她。


陶锐坐在靠大路的那一侧,听见马蹄声过去。


每一下马蹄,都好似踩在他的心上。他捂住了胸口,竟觉得自己的心跳比马蹄更响,比说话声也响,响得会引来峰少的注意。



大道上,峰少驾马过去,没有注意这辆小卡车。副官也跨一匹枣红马,跟着峰少左后。


陶锐竖起耳朵,听着马蹄近了,更近了,就在耳边了,心就跳到了嗓子眼。再接着,马蹄远了,更远了。


陶锐松了口气,身上一时没了力,抓着油布方才稳住。只要峰少这一走,只要难民再少一些,这车发动了,她和他便从此山长水远,再见时,便已物是人非。




此时,峰少怀中的那一枚黄金流苏耳坠无端滑落,落在了尘埃中。


难民见到一点金色光芒,便骚乱起来。


峰少立即下马,将耳坠捡起来,重新贴身收藏。副官也驱马上来,呼喝着赶开那些难民。


她在车中,听见外面骚乱,心中不知为何一动,起身走到车厢后方。


陶锐喉头一紧,立即伸手去拦。


一名士兵却抓住了他的手腕,早已看得陶锐不顺眼,此刻见陶锐居然敢伸手,叱道,“你干什么!”


陶锐两眼盯着她,想喊一声不要!


她却已经掀起了油布,看见了无数难民,也看见了一支军队。


不远处,有个披着大氅的年轻军官刚刚翻身上马。


大氅摆荡,背影熟悉。


她抓紧了油布,说,“……阿峰。”


人声滚滚,四下沸乱,掩住了她的这一声。


但那策马往前的年轻军官背脊一僵。


他回过头来。


峰少一双眼,看见她的一瞬间,如子夜深处,星辰陡现。


峰少手上猛一用力,缰绳勒停了马,马儿长嘶一声,被峰少硬生生拨转马头,急得鞭鞭打马回奔,却被难民阻了去路,峰少顾不得许多,当下翻身下马,大氅如浓云翻卷,军靴踏地,飞奔而来。


万般全抛,一心一念只有眼前人。


这一段路,却似隔着千万山水与无限月光。


待赶到了车后,峰少伸出手去,她握住了峰少的手,借力跃下,峰少一双臂膀早已等待,接住了她,一把搂进怀中。紧紧的攥住了她的手,双眼明亮,满面发光。


两人看着彼此,眼中也只有彼此,再没有其他。